『影評』女朋友•男朋友——當自由被剝奪的時候，才是真正的自由。

『影評』女朋友•男朋友——當自由被剝奪的時候，才是真正的自由。
淺聊《女朋友•男朋友》電影主題

《女朋友•男朋友》這部電影以倒敘手法呈現，從一群女高中生在草場上放肆呐喊“我要穿短褲！”聲中帶出了這部電影的主線之一：自由。

那是一個不自由的時代，發生在台灣民主化歷史背景中的故事。

1985年高雄中正高中，林美寶聲稱拿來救陳忠良那CLOSE UP的《民主》與《自由》雜誌，教官與校刊社的王心仁之間的爭執，所謂主題意識有問題的文章和被教官用紅筆圈起來的藏頭詩，無聲傾訴著那時代有一群人在不自由中渴望與追求著自由。

“我們是浪，眼淚都從海裡來。我們是花，有著相同的芬芳。”

自高中時期對著校方的規制張牙舞爪一直到90年代參加革命學生集會，嘴裡總是吟著那首詩的王心仁是故事主角三人之中很明顯的革命精神代表。他策劃著那場校園集體抗議舞會，哄著翻雲覆雨後躺在床上的美寶說：“你先睡，睡一覺起來，台灣就不一樣了，我們就都自由了。”

王心仁總是對美寶說，怎樣怎樣，我們就都自由了。然而，諷刺的是，在我眼裡看來，王心仁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是自由的人，不是從他那句“我是B面第一首。”開始，而是從那句“剃了我就輸了。”開始就已經伏筆了他在故事裡的人生。太過追求表面上和形式上的意義，最後反而作繭自縛——他後來在岳父的地位財權下苟延殘喘，一邊不斷討好妻子講故事哄女兒睡覺當個虛偽的小木偶，一邊從美寶的懷抱中尋求溫柔享受他認為的，僅有的自由。

無奈的是，在王心仁所認為的自由裡，其實被道德、良知、法律、責任等所牽絆著，由此可見他依然是不自由的，所以總是在岳父、妻子和女兒面前唯唯諾諾，永遠無法抬起頭來。如此惡性循環之下，即使他最後選擇要和美寶私奔到自由去，最終也因為講故事哄女兒睡覺而讓這出私奔的戲碼在林美寶的舞姿下靜悄悄喊卡。（會被喊卡當然也是因為林美寶的選擇，此節之後再談）

雖然電影的結尾沒交代，但是王心仁在發現美寶不告而別之後回到妻女身邊的生活可想而知不難想像。也許，那時候的王心仁，只能在回憶過去時享受他僅有的自由吧。 那麼林美寶和陳忠良呢？

聊起這兩個人之前，不得不提從三人身上延伸出的另一條主線：愛情。

爲什麽聊起林美寶和陳忠良就得聊愛情？以政治說辭來形容，王心仁是改革派，而林美寶和陳忠良就是天生的隱士——他們對改革不存希望興趣也不大，也不想和當權派同流合污。但是，他們這個隱士只做了一半，當他們遇上了王心仁。

當他們遇上了王心仁，於是他們在高中時期陪著王心仁策劃那場草場上的舞會，在大學時期陪著王心仁去學生集會。但是，他們依然對政治沒有太大的興趣，這點可以從電影中那場學生集會看出，和專心于集會演講、在臺上宣導思想的王心仁不同，林美寶和陳忠良只是迎合著王心仁的聲音聲援歡呼。

更多時候，林美寶和陳忠良只是在閒話家常，林美寶凝視著陳忠良，陳忠良開心於美寶送給他的格子衫，和許神龍喜形於色林美寶偷偷帶來的酒。

和王心仁所渴望與追求的自由不同，林美寶和陳忠良重視的是心靈上的自由、個性的舒展，還有愛情。他們在年少時隨心所欲揮灑青春：無視校規、抽煙、騎摩托車夜遊、偷偷幫忙賣民主革命的雜誌，林美寶甚至二話不說提起剃髮器“咔”一聲就把頭髮剃了一半，以為這就是自由自在。

他們以為這就是自由自在。

林美寶是一個看似自由的角色。她既潑辣又粗魯，說話粗聲粗氣不時夾帶許多台灣閩南語，比男孩子更加帥氣直率。你以為這樣的不羈就是自由嗎？也許一開始看起來是的，不拘於自己的性別勇敢表現真實的自己多自由啊。

直到王心仁問起美寶她和陳忠良的關係，說陳忠良否認兩人的關係，林美寶怔怔看著遠方沉靜著，臉上看不出真實情緒，我就發現，林美寶不一樣了——也許，就是這個時間點，我和林美寶同時發現，林美寶並不自由。

林美寶愛陳忠良，這從故事一開始便易而顯見。

陳忠良總是會抓來幾片玉蘭花的葉子給飽受經痛之苦的美寶，然後又在美寶拇指旁的虎口上輕輕按摩——這樣的溫柔貼心，還有他們倆之間的默契和瞭解是林美寶無法不愛，只能越來越愛陳忠良的原因。然而，他們始終沒在一起。

不解風情的陳忠良是木訥讀不懂林美寶的暗示，還是只是假裝讀不懂？林美寶委屈又氣苦，而明目張膽直接說愛陳忠良又不是她的作風。後來，林美寶深受B面第一首歌王心仁感動，選擇了在回應王心仁感情的同時，在心底悄悄地繼續愛著陳忠良。

只有在別人不再問起她和陳忠良之間的關係時，她對陳忠良的愛才能自由自在。

一直到電影後段，我們不難看出林美寶由始至終愛的，依然是陳忠良。失聯多年後林美寶略帶猶豫頓了頓，近親情怯的那句“阿良，我很想你”到底承載了多少感情，我想只有林美寶自己明白。後來，在三人重逢用餐在廂房唱歌那一段，雖然林美寶故意表現出和王心仁有多恩愛，卻也騙不了觀眾，掩飾不了她一直追隨著陳忠良身影跑的雙眼。

陳忠良後來的情緒爆發，對著美寶大吼“你有沒有自己的人生啊？！”對我來說是一記當頭棒喝，我瞬間好像明白了為何活潑堅強、聰明纖細的林美寶會選擇這樣的人生。 林美寶可以輕易成全王心仁和富家小姐的婚姻甘居小三，卻在紅藍球鞋事件中因為陳忠良大鬧彆扭，在游泳池邊陳忠良在她手心上寫了一個“仁”字的時候決堤大哭——她不害怕沒有自己的人生，卻害怕自己無法自由自在地愛陳忠良。

因為人生有很多種，而陳忠良，卻是世間僅有一個的陳忠良。

但是林美寶沒發現，在她執著自由自在愛陳忠良的時候，她一點也不自由。只要她還待在王心仁身邊，她就無法自由。電影接近結尾，看到王心仁打電話說故事哄女兒睡覺，林美寶仿佛突然明白了這點，於是為她與王心仁這段因一支舞而開始的情緣跳了一支舞作為結束。

那瞬間，我感覺，林美寶解放了自己，解放了自己的心靈。

而陳忠良，他是三人中最早認為自己是立場不自由的人，所以三人之中他是最深沉安靜，不浮華的角色。也因此，對於林美寶王心仁甚至身為觀眾的我們來說，陳忠良複雜難懂，難以揣測他在想些什麽。

也許最多人包括我，都在想，陳忠良到底愛不愛林美寶？

這個答案我不敢篤定，就怕自己的私心讓自己的解讀失了衡。

如果說林美寶最大的不自由來自于她對陳忠良的感情，陳忠良一直在壓抑的人生則來自于他的性向選擇。咦，同性戀不是天生的嗎？我不想在這篇文章里多探討這個議題，我只想聊聊陳忠良。

陳忠良的性向選擇把自己逼入死角。陳忠良渴望與追求著性向上的自由，但是他沒發現，束縛了他自己的，不是社會上的規範，而是他的性向選擇。

當陳忠良發現自己受自信亮眼、瀟灑風流的王心仁吸引，於是他跟著王心仁開始抽煙，暫且拋開他的隱士生活陪王心仁去搞美寶口中的“五四三”。同一時間，他探索、尋求自我認同，於是用了一個不太恰當的方法。

他嘗試親吻學妹。但是，對於一個你對他沒有特殊情感的人，肉體歡愛后都能有空虛感，更何況一個蜻蜓點水的吻？心動什麼的當然不可能發生。於是，從這裡開始陳忠良確定了自己只對男生有興趣有情欲——或者更恰當的說法是，他認定了自己是同性戀，認為那就是事實。

這一認定，就是一輩子。

這樣陳忠良局限了自己感情的出口。他的感情出口狹隘窄小，然而與之對比的是在他壓抑之下所醞釀出的情感更是強烈，因此陳忠良終究無法逃脫——高中時期的成全痛苦在若干年後又爆發了一次，他跑出去勾引男人，以為這就是宣洩，以為這就是解放。

然而在我眼裡看來，陳忠良在三人在廂房唱歌的那一段情節中，才讓他真正有了喘息。也許他永遠不明白為何林美寶大摑他三大耳光，但是他在罵了林美寶“你還有沒有自己的人生？！”之後，用一大堆髒話怒吼王心仁，最後更說了“友誼長存個屁”，我知道他對王心仁不再有任何癡戀。

當陳忠良終於對王心仁不抱有任何愛戀和緬懷，之後在說完苦瓜的故事和男朋友分手告別的情節可想而知。會分手林美寶這面鏡子固然是因素之一，在這部電影里我所看到的，對陳忠良來說，那個男朋友的某個部份亦是王心仁的剪影——於是當依戀消退了，他也不再需要任何糾結。

當然陳忠良或許也是愛著那個男朋友的，但是愛這種事呀很複雜，并不是我在這篇文章想深入討論的部份。

坦白說，比起林美寶，電影刻畫的陳忠良其實不多，我們不知道他和那個便衣警察最後到底有沒有發生了什麽，我們不知道他在離開林美寶和王心仁之後發生了什麽事，又遇見了誰，甚至連他的職業是什麽都不清楚。

但是，這就是電影，這就是陳忠良。

在文章結尾之前，不得不提這部電影對同性戀刻板印象的描寫——許神龍。電影一開始許神龍出現的時候我本身也有些糾結，不太喜歡這樣的刻畫（我本身認識許多男同性戀者，並不是每一個都像電影刻畫的許神龍那樣）。但是，直到許神龍伴隨一聲歎息說道：“要是有玉女可以演，誰要當諧星呢？”我突然有了不同的感悟。

娘娘腔這個刻板印象是這社會多數人長久以來給同性戀者所套上的枷鎖。許神龍或許本性並不如自己表現出的那麼娘，他只是像是要對眾人呐喊著：“對呀我就是同性戀，同性戀就是像你們想的那樣娘！”對此雲淡風輕近午天。

他看似困在“同性戀娘娘腔”的枷鎖之中，然而，由始至終，他是那個在心靈上，愛情上最自由的人，所以和林美寶王心仁陳忠良這三人相比起來，他總是幸福快樂許多。或者說，他就是那個最幸福快樂的人。

但是，以上言論也許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許神龍到底天性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全文完】

完成于15/02/2013